充满演技的社会:由卡缪《异乡人》来看沦为表演舞台的丧礼

  2020-06-18  阅读 664 views 次 点赞数524

为了在社会中生存,无可避免有许多礼仪及行为规範必须遵守。根据学者高夫曼的论点,人已取代神成为现代社会的成立基础,因此我们必须对构成社会的人们互相表达敬意。然而如果无法遵守这些规矩,恐怕会被社会视为敌人、群起而攻。

面对母亲之死

既然我们有时必须假装对他者不在乎,同时,相反地,有时若不将感情表露于外,不但会被旁人投以质疑的眼光,甚至还会被人厌恶。

这些必须迸发感情的例子,可以举遭逢亲戚朋友死亡之际的行为表现为例。

我母亲在七十六岁时亡故。若由现代日本长寿社会的平均寿命来判断,或许可说有些早故。我是独子,因而在没有兄弟姊妹的协助下,担任丧主。本来,一般人可能会认为,在看到亲戚、心情稳定后,强忍的悲伤会因而宣洩,流出眼泪来。就亲戚来看,他们或许先入为主地认为,正因为我是集万般宠爱于一身的独子,遭逢母亲亡故之际,所表现出来的悲叹一定绝非一般,应该会伤心到不能自己。

然而,我的举止,与旁人预期相反,不只没有任何悲叹,反而应对礼貌周到,甚至浮现笑容。之所以如此,也是因为我必须担任丧主处理治丧事宜,没有任何兄弟姊妹的帮忙。因此,从丧礼的顺序到守灵,以及告别式,所有的事情都必须与地方人士、葬仪业者商量,并且做出决断。

由于诸多杂事缠身,沉浸于母亲之死的悲伤,对我来说是一种奢侈。再加上,我认为不仅是对亲戚,面对前来弔问的各方友人,在应对上都不能失礼,因而努力礼貌周到地表达谢意。

我这些出乎亲戚意料之外的举止,造成亲戚对我的不信任。只是,亲戚对我的质疑,在这时还只不过是序幕而已。

入殓后,我们前往市营火葬场。火葬前有最后的告别仪式,工作人员指示:「请丧主一人留在原地。其他的家人以及亲戚,请大家走上阶梯,到二楼观礼。」虽然我一直心安神定、对应礼貌周到,但我想那时我恐怕只是一心一意为了让丧礼顺利进行。因此,工作人员为何留我一人在原地?我的脑袋一片空白,无暇思考其意义,只是一直站在棺木前。

不久,工作人员打开设置于棺木前方的小门。之后,将放置母亲棺木的机台滑进炉内收纳,再关上小门。这之后,工作人员对我说:

「请按下上面的按钮!」

我没想到那按钮是焚烧母亲遗体的焚化炉的开关,只是照工作人员吩咐,机械性地用力按下。

焚化炉点火的声音,告知了我自己所做行为的沉重性。但是,在内心察觉到这事深意不久,我感受到背后,由上方投射而来的视线。抬头望向二楼,刚刚爬上楼梯的亲戚们正透过窗子,盯着我瞧。亲戚们那时的眼神,带着如冰般的冷冽。

这事过了三个月后。又要办一个远亲叔父的丧礼。虽说是远亲,但列席的亲戚,多半参加过我母亲的葬礼。丧主是小我三岁的长男。父亲已亡故的这名长男,应对进退镇定如常,并且周到出色地向列席者致意。

之后,入殓后前往火葬场。那里便是三个月前我按下按钮之处。与母亲丧礼时不同,这一次,轮到我爬上楼梯,透过窗子观看丧主按下按钮的模样。

与我相同,工作人员要求担任丧主的长男按下按钮。

原本举止一直从容自若的长男,这时绷紧的神经可能已到临界点。他举起右手,手指在接触到按钮的同时,身体随即微微颤抖起来。只听到他「啊、啊」的大声喊叫,哭崩了身子。

透过玻璃窗观礼的亲戚们,看到丧主的模样,无不流下眼泪。在捡骨后,坐在回家的巴士里,亲戚们的低声细语刺痛了我的心。

「今天是场好丧礼!」

丧礼是否也有分「好坏」?这话的意思,我很清楚,是对隔了三个月的两场亲戚葬礼的比较。但是,面对亲人死别,家人的心情,是外人无从得知的。我们能论述的,只有送走死者亡骸的丧主,以及家人的举动,会受到列席者的评论。

由卡缪的《异乡人》来看行为

一般我们认为,在弔唁的场合,我们的行为,会发诸于自然流露的感情。正因为这样想,相反地,我们不会考虑到,如果做了人们预期以外的行为,会遭受怎幺样的社会制裁。

不知道各位是否读过阿尔贝.卡缪的小说《异乡人》?

我在葬礼的经验,让我想起卡缪的《异乡人》。

初次阅读《异乡人》,是高中三年级的时候,饱受冲击的我,在读完小说后,茫然若失,书久久无法离手。

《异乡人》一开头便出人意表。

明明是母亲死亡,有可能不清楚死亡日期是今天还是昨天吗?通常,对自己身边重要人物的死亡日期,不可能不具备确切的时间感。

如此,小说一开头,卡缪便将我们认为「理所当然」的意识,击碎成细屑微尘。或许稍嫌冗长,但为了让大家思考所谓的「适当行为」,且让我介绍一下小说的大概。

主角莫梭接到电报,通知住进养老院的母亲亡故,他因而向老闆请假。莫梭明白老闆不满神情所代表的意思,立刻回答:「不是我的错。」为了弔唁母亲,莫梭赶赴养老院,在停尸间内,门房想打开棺木让莫梭看看母亲容颜,但却被他阻止。门房对莫梭不愿看母亲最后一眼的态度充满不信任,诘问他:「您不看吗?」莫梭回答:「对啊!」他如此回答后,又做了有违常情的举动,在棺材前若无其事地喝起牛奶咖啡,并抽起菸来。

在养老院内与他母亲交情深厚的男性友人贝莱兹,儘管脚不方便,依然瘸着腿跟着一起走到墓地。由于天热,贝莱兹一边擦着汗,一边因为失去重要的朋友而悲伤,泪滴大颗大颗地直掉。对照之下,为人子女的莫梭只是云淡风轻地列席母亲的埋葬。并且,即使葬仪社问他母亲年龄,他连正确年龄也回答不出。

隔日,莫梭前往海边。在那里,他遇到职场的原同事玛丽。由于莫梭早对玛丽有意,因此他在海边,以玛丽的肚子为枕,睡了过去。这之后,莫梭约玛丽看电影,两人去看了喜剧片,只是,选喜剧片的人是玛丽。

莫梭并非不思念母亲。只是,现实中,母亲的样貌早已消失无踪。并且,那一晚,他与玛丽上了床。

莫梭住的地方,同一层楼,住着一个靠女人吃饭的人,名叫雷蒙。莫梭答应雷蒙,帮他代笔写信给他的阿拉伯情妇。只是,由于雷蒙只要不合己意,便会对阿拉伯情妇暴力相向,因此与情妇的哥哥有纠纷。

一日莫梭与雷蒙在散步中,情妇的哥哥出现,雷蒙被匕首划伤了手部及嘴巴。莫梭认为雷蒙若再遇到情妇的哥哥,说不定会被激怒,以他持有的手枪射击对方,因而没收雷蒙的手枪,自己带在身上。

那天是炎热的一天。莫梭独自一人朝海边走去时,那名阿拉伯男子出现,只见他手插在口袋里。如同反射动作般,莫梭也伸手进上衣中,握紧雷蒙的手枪。

扣下板机后的莫梭,领悟到终于摆脱了汗水与太阳的同时,亦感受到幸福。之后,又对趴着不动的躯体再击发四枪。

莫梭的审判开始后,对莫梭私生活的关注远高于事件本身。那是因为,他在母亲的葬礼上,没有流露悲伤之情。律师轻率地预测有酌量减刑的余地,关于这点,律师忠告莫梭:「如果没有好好答辩的话,会成为起诉的有力证据。」但是,莫梭表示「很难说明真实状况,」他回答:「我深爱着妈妈,但是,那一点意义也没有。只要是健康的人,任谁多少都会期待所爱的人死亡。」

不仅是因为莫梭自身说明扣下板机的原因是「因为太阳」,莫梭不通人情的言行,更决定了审判的走向。

并且,站上证人台上第三者的供述,更让莫梭被烙印上冷寞、欠缺人性的形象。

门房证言,莫梭在母亲死时没有泪水,也不愿见母亲亡骸一眼,并若无其事地在遗体前喝牛奶咖啡和抽菸;这些行为,暗示了陪审团莫梭是个冷酷之人。

虽然就玛丽而言,她一心想救恋人一命,试图证明莫梭的个性并非无情凶暴;但天不从人愿,她的证言更让莫梭被贬成一个麻木不仁、冷酷的人物。

即使友人雷蒙为了替莫梭辩护而站上了证人台,但与靠女人吃饭的皮条客当朋友,这事实被放大后,只是让莫梭的状况更形恶化。

结果莫梭所犯案件的审判,焦点不是放在杀人事件上,而是莫梭的日常言行,以及,特别是母亲死亡之际他所採取的行动。因此初审判决,不是最初预想的从轻量刑;莫梭被处以极刑,宣判死刑。

配合状况的演技

卡缪在莫梭的母亲之死与因为杀人事件而起的死刑判决的交织下,对我们提起了不合理的这一问题。

在读完《异乡人》之时,我根本无从想像,现实中的我,在母亲葬礼中,我的态度,说不定正如同卡缪在《异乡人》中所描写的莫梭。

一九五五年一月,英语版《异乡人》出版之际,卡缪写了如下的自序:

莫梭因不会因应状况逢场作戏,以至于被判决死刑;卡缪藉由莫梭这角色,告诉我们社会的可怕。

而这现象,正如同高夫曼所指出的,在诸神远去的现代,我们对构成社会的人们,依然必须表达敬意,进行崇圣仪式;如果有人无法遵守这种规矩,则说不定会被社会群起而攻。

在电梯中不与陌生人四目相接,计程车司机若没被提问便不可加入乘客之间的对话,这之类的行为规範,便是对人们的神圣自我表示敬意,视其为可敬可畏之物,不敢狎亵。同时,葬礼这种场域,因而被视为对人们神圣自我的礼拜,必须积极地表示敬意。

总之,不管怎样,我们不都必须按照社会设置的无声脚本,登台演戏?

相关书摘 ►尖峰时刻的焦虑:人际距离学与痴汉问题

书籍介绍

《写给每个人的社会学读本:把你的人生烦恼,都交给社会学来解决吧》,时报文化出版
.透过以上连结购书,《关键评论网》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 。

作者:岩本茂树
译者:李尚霖

和陌生人同乘电梯好尴尬,如果可以戴上墨镜就好了!丧礼场合上流了多少眼泪,都被长辈默默评分?!心仪的女孩明明和我是麻吉,却跟身旁的朋友告白,我的人生还有意义吗?!

人生怎幺这幺难!所有曾经让你感到困惑无解、难受想哭的烦恼,都交给社会学来解决吧!

继基础社会学译作《见树又见林》于2001年出版后,终于等到这本更贴近台湾读者、针对大众读者所写的社会学入门必备读物。

本书从社会学家岩本茂树的个人生活经验出发,无论是第一次约会、跟心仪的女孩告白、校园抗争等成长故事,以及主办葬礼、品味美酒咖啡等人生经验,乃至血型与性格的关係、新闻报导的犯罪事件、观赏好莱坞电影的感想,作者藉由这些不分年龄文化的情境和题材,带领读者以社会学的角度重新解读。原来透过社会学式的思考,这些日常琐事可以有完全不同的诠释,更让以往令人迷惘的现象全都豁然开朗!

充满演技的社会:由卡缪《异乡人》来看沦为表演舞台的丧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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